首頁邱垂亮專欄

真夠窩囊──民主倒退

 阿扁政府下台,不僅陳水扁官司纏身,狼狽不堪,被困黑牢。連一向被認為是潔身自好的前國安會秘書長邱義仁,也被秘密外交金錢去向不明,而涉嫌貪瀆吃上官司。他灰心感嘆,搞了幾十年政治,落此下場,真夠窩囊。

 我一生相信自由民主主義,教學民主發展、搞民主政治近50年,一路走來不變。從殷海光、雷震、彭明敏,到黃信介、康寧祥的黨外運動,再到1996、2000、2004的總統選舉,最後到2008的大選,由關心、鼓吹到參與,由寫文章、助選到參選,雖都是小角色,但也與有榮焉。並曾到處吹噓突破東方專制主義(Oriental despotism)的台灣民主化的豐功偉績,吹得得意洋洋。

 但人事滄桑,歷史多變。2008二次政黨輪替,馬英九上台,我雖失望,仍認為是民主好事。誰知一年不到,他就把台灣的國家主權、自由民主傷害到面目全非,有國民黨一黨專政、甚至一人獨裁、中國專制政治復辟的明顯傾向。令人看得怵目驚心,真讓很多為台灣民主化賣命打拼的台灣人情何以堪。

 更令我這個搞了一輩子民主政治的老人,感覺真夠窩囊。

 ●民主腳印

 1950年代在台灣大學上殷海光的課,對自由民主思想有了啟蒙作用。讀雷震的「自由中國」,了解了民主政治的真諦,開始嚮往民主,反對蔣介石的專制統治。當彭教授、謝聰敏和魏廷朝於1964發表「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」時,我才開始在美國唸研究所。在加州San Diego州立大學校園,深深受到「自救宣言」的震撼。之後,我一生尊敬彭教授,認為他是台灣獨立建國之父。

 1960年代後期,我在加州大學(Riverside)唸博士,因太太在南加大唸碩士,常和也在那裡唸博士的蔡同榮見面,也和張燦鍙、賴文雄等人相聚,談台灣問題,但沒有參加他們的台獨組織。那時候,我雖研究老毛的文化大革命,心裡相信的卻不是流血革命,而是民主改革。

 1971我離開美國來澳洲教書,雖教毛澤東思想和共產革命,但也教政治發展,研究、嚮往、推動的是民主政治。我不僅寫文章鼓吹民主,一寫40年,還支持黃信介、老康、傅正、張俊宏等人的黨外運動。那些年代替黨外人士公開競選、上台演說,是犯法、會被抓的。我替他們上台助選,雖心裡怕怕,但也心安理得。

 1975爆發「台灣政論」事件,我的文章「兩種心向」被認為涉嫌煽動叛亂。我1976元月返台,在機場被阻、遣返。之後,被列入黑名單三年。1978返台,義無反顧,又一頭栽入黨外民主運動,縣市長、立委選舉,沒有一次沒替黨外候選人站台輔選。

 老康和信介仙我長期支持外,1977中壢事件隔年,我在妹妹家見了許信良,和他深夜長談,之後一直支持他,直到2000總統大選。1979高雄事件我在台灣了解真相,與美麗島人士見面,被情治單位盯上。1980的美麗島大審、228林義雄家慘案,都深深創傷了我們的心靈。

 1983邱義仁、吳乃仁等新潮流年輕人發動批康運動,我挺身為老康辯護,和他們激辯數小時,我當面罵邱義仁,「你在芝加哥大學唸政治學博士,你政治念懂了嗎?」當年老康東山再起選立委,我寫了「我與老康」小冊子力挺。多年後,謝長廷都還笑說,「我與老康」讓老康高票當選,讓他高票落選。雖是笑話一則,卻也令我難忘。

 1986民進黨闖關成功,1987蔣經國被迫解除戒嚴,我都在台灣親身經歷其中,雖不是主角,卻也在旁吶喊、支持。

 1988元月蔣經國去世,六月李登輝接見,我開始對阿輝伯另眼看待,看到了他的民主執著、日本武士精神。之後,1990的野百合運動,我有去靜坐,並因老康和信介仙的關係,近身觀察了阿輝伯與學生的民主互動,非常民主精彩。

 後來,老康提名,我有幸參加了1990的國事會議,對許信良、吳豐山的表現,非常欣賞。阿輝伯更高段,權勢運作,否決了馬英九、施啟揚等保守派的總統「委任直選」路線,而突擊推動公民直選成功,絕對是民主改革制度運作的經典之作。

 1990阿輝伯逼李煥下台,我曾當面勸李煥要接受民主現實,不要做反對台灣人的事。1993阿輝伯再有效運作民主政治,迫郝柏村下野。1996總統大選,我大力支持彭教授,阿輝伯卻高票當選,並確定了他「台灣民主先生」的地位。

 1988阿輝伯意外上台後,一直對我很好,偶而接見我,會說有看我的文章,還說過「最近你常寫文章罵我,沒關係,你是頭家」的話。我有事請他幫忙,他也常慷慨答應。2002我被邀請參加台聯,並被提名不分區立委,我要求名列最後,結果在黨主席黃主文之後名列最後第二,而光榮落選。後來也被推薦,並被阿扁任命為無給職國策顧問。一年後,呂副總統推薦給我有給職國策顧問,阿扁同意,錢我不敢拿,婉拒。

 阿扁是我1980後近30年來看到的台灣民主選舉最有衝勁、最厲害的選將,一向勇猛前進,所向無敵。他對台灣民主政治發展的貢獻,不管目前的司法審判結果如何,應已蓋棺論定,可以寫入台灣民主發展史。

 1990年代,我曾替信介仙、陳永興、呂秀蓮等人助選,打過漂亮的選戰。

 2000總統大選,第一次政黨輪替,絕對是台灣民主化成功的歷史起點。2004阿扁險勝,彰顯了台灣民主化鞏固的歷史意義。

 阿扁8年,我沒當官(國策顧問不算),但常被請去代表台灣參加國際會議、研討會、甚至戰略對話。尤其常被彭教授(時任總統府首席資政)請去開國際研討會,還曾代替他演講。也以呂副總統的台灣心會理事長名義,與好友盧孝治帶台灣文化藝術團訪問美國、日本諸國。全世界跑了好幾趟,抓住每個機會,不停解說、宣揚台灣成功建構民主的歷史典範,並強調因為民主台灣與專制中國的根本人道主義差異、矛盾,反對統一,支持台灣獨立。

 ●中國的民主化

 1960-70年代,我研究毛澤東思想和共產革命,博士論文寫老毛的10年文革,結果看到的是權力鬥爭、血腥屠殺、專制主義走火入魔的殘酷表現,真是慘不忍睹。這也是我對理想主義(utopia)失望、對民主主義終極認同的開始。

 1980年代,台灣的民主政治發展風起雲湧,中國在鄧小平二次復出後的改革開放政策下,也令人聞到了「北京之春」、「中國之春」的民主氣息。我躬逢其盛,七、八年中多次去中國,在北京、人民、輔仁、杭州、武漢等大學、還有社科院等研究機構講學,講西方民主發展的理論、也講台灣民主發展的經驗,講得口沫橫飛,興高采烈。我在北大、人大的演講,來聽的學生上千人,我的感覺是他們都聽得滿入神的。

 那段時間我交上的學者,有「河殤」的作者、蘇曉康、王魯湘、遠致明,及王軍濤、嚴家其、蘇紹志、包遵信、方勵志等,都是支持民主改革的菁英,我很欽佩。我曾出資幫包遵信辦刊物,邀請蘇紹志、方勵志來澳洲訪問。方勵志在澳洲曾掀起很大風潮。

 嚴家其是當年中國最年輕、最傑出的政治學者,時任社科院政治學所所長,與馬列毛研究所所長蘇紹志,同為趙紫陽政治改革的理論推手。嚴家其兩次請我去政治學所訪問,並做演講。我在香港「九十年代」發表的文章,因提到他說「人道主義高於馬列主義」,而被社科院領導叫去自我檢討、並寫報告。六四後他流亡法國和美國,我們曾愉快相見、相處一段時間,他才告訴我被思想清算的經過。

 他們都是六四天安門民運的「幕後黑手」,大力支持民運學生。因為我和這些學生、學者的多年關係,有人說,北京當局也把我視為六四「幕後黑手」。如是,則真太抬舉我了。

 六四後,鄧小平繼續改革開放(其實政策是趙紫陽設計的),中國經濟快速發展。很多人期望,經濟改革開放會導致政治改革開放。

 1997香港回歸中國。鄧小平也答應「一國兩制」50年不變。

 2008-09天安門20年,香港回歸12年,中國還在世人注目下舉辦了風光的北京奧運。中國更迅速經濟發展,國力大肆崛起,超過英、法、德、日諸國,成為挑戰美國的世界第二大強國。

 但是,大家也拭目以待的中國自由民主化、人權改善,卻一點進步也沒有。根據權威的人權組織「自由之家」的2009人權報告,中國一直都屬「不自由」的國家。2007-08,其不自由度有增無減,迫害人權更兇,壓抑言論自由更緊,專制統治更嚴。天安門民運人士呼喚的自由民主現代化,20年來看不到一點蹤跡。

 更令人驚訝的是,香港連在英國殖民地統治時代都享受的高度言論自由,卻在12年內消失殆盡,2008第一次由「自由」後退為「部分自由」的地區。鄧小平答應的「一國兩制」50年不變、民主改革議程,12年就跳票,跳得很難看。

 ●第三波民主化受挫

 環看全球,世界的自由民主版圖也明顯後退,2008全世界195個國家和地區中,五分之一的自由度後退,幅度驚人。

 1990年代初,政治學大師杭廷頓(Samuel Huntington)及年輕學者福山(Francis Fukuyama)的大作──「第三波民主化」和「歷史終結論」,轟動士林,成為政治發展學的經典之作。前者看好1989年東歐共產主義崩潰後世界各國民主化前呼後擁的蓬勃發展前景。後者歷史論定認為自由民主擊敗專制共產主義,終結了人類文明的歷史發展程序。

 1990年代,我教民主政治發展,都以此兩大著作為理論主軸。2008再看杭廷頓和福山,兩位當年的「先知先覺」卻歷史論斷太早,甚至錯誤。「自由之家」的報告指出,過去兩年,世界各國的自由度嚴重後退。中國、香港外,俄羅斯、巴基斯坦、肯亞、埃及、奈吉利亞、委內瑞亞、馬來西亞、緬甸等國(地區)都倒退。

 2008馬英九520一上台,台灣的自由民主就開始倒退,雖沒像香港一樣由「自由」退到「部分自由」的嚴重程度,但也在「自由」國家排名榜上降落10幾名,讓人很失望。理由就是「近幾個月台灣的公民集會自由發生了一些令人關切的情況」,台灣的言論自由受到政府干預,國民黨一黨獨大執政排斥、壓抑異己,斲害台灣的民主發展。

 無疑地,2009情況更惡劣。在馬英九政權的操作下,台灣的司法獨立、公正性更明顯下降。連馬英九哈佛大學的博士論文指導老師、國際聞名的法學教授孔傑榮(Jerome Cohen),都在國際媒體發表論述,質疑馬英九統治下台灣的司法公平、程序正義。他的看法受到很多國際媒體、學者的認同。

 還有,在公民的集會遊行權,不管在法律制訂或執行上,也都明顯偏頗,有違法、違憲之處,也違背馬英九最近簽署的UN「公民與政治權利人權公約」的規定。

 最近,孔傑榮再發表鴻文,指出中國去年四川大地震後迫害基本人權、司法公平、言論自由、政治異議份子的嚴重情形沒變。

 日前,反對天安門軍事鎮壓、被鄧小平「非法」解職、關了16年、含冤死於2005的前中共總書記趙紫陽秘密流出的自傳「國家的囚犯」(Prisoner of the State)出版,立即轟動,引起國際注目,也引起我的悲情回憶。再次彰顯中國專制政治的根深蒂固,牢不可破,中國民主化的黑暗前景。

 我1995年寫的英文書「東方專制政治的民主化」(Democratizing Oriental Despotism),研究1919的五四和1989的六四,我得到的結論是,70年中,中國的專制政治基本沒變,1919北京學生要求民主與1989北京學生要求民主的方式、內涵,一樣沒變,一樣空洞、虛弱。但1989中共的一黨專制獨裁,卻比1919年之後軍閥割據、國共內戰期間的東方專制政治,其嚴厲性有過之無不及。

 台灣的泛綠陣營剛在台北和高雄舉行了80萬人的517大遊行,台灣人民「嗆馬保台」的吶喊響徹雲霄,馬英九聽到了嗎?我很懷疑。

 有病在身的阿輝伯也忍不住說話了。他老人家517前夕發表談話,痛批:「馬政府過去一年來,對台灣未來發展的策略全盤錯誤,讓台灣失去方向,甚至事事以既定政策為名,完全忽視台灣人民的聲音,讓台灣大開民主倒車,現又執意簽署EFCA,將為台灣帶來不可逆轉的浩劫。」

 目前,緬甸的軍事獨裁者,竟又以莫名其妙的理由起訴過去19年來被莫名其妙關了13年的民主鬥士、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翁山蘇姬,擺明了就是還要繼續關她。引起歐美、東亞、東南亞各國一遍譁然,譴責之聲此起彼伏。仰光的屠夫們聽到了嗎?當然沒有。翁山蘇姬和南非的曼德拉,是我最佩服的當代民主鬥士。

 另一位我非常敬佩的人權戰士、詩人政治家、前捷克總統哈維爾,日前在國際媒體發表評論,批評剛選出的UN人權委員會,47個委員中竟有一大堆迫害人權的專制國家,包括中國、俄羅斯、亞賽拜然、沙烏地阿拉伯、古巴等。如是荒謬的、反人權的人權委員會,如何維護UN的人權憲章和公約?

 前幾天,另一則不太被注意的消息也見報:王炳章的女兒探望父親遭中國海關拒絕入境。王炳章1979就去加那大進修,1982得醫學博士,同時創辦海外第一本民運刊物「中國之春」,鼓吹中國的民主改革。我在「中國之春」寫過很多文章。1983王炳章創建海外第一個民運組織「中國民主團解聯盟」。2002年6月,他在越南被中國安全人員綁架擄回中國,2003被深圳法院判處無期徒刑。他的女兒要探望他,拿加那大護照申請簽證獲准,卻被廣東海關拒絕入境。

 ●種菜種不出民主

 我滿懷感傷,不禁要問:

 阿扁沒被判刑就被關在土城看守所四個多月,會不會也長嘆,搞民主政治搞了一輩子,搞成這副德行,夠窩囊的吧!不知被關在中國黑牢的王炳章,也會不會同感,搞民主政治搞得一樣窩囊!

 阿輝伯老謀深算,以日本武士精神搞台灣民主政治,也搞了20多年,本來頗有成就,還提出擲地有聲的「兩國論」。如今一夜醒來,發覺時光倒流,好像又回到蔣家父子獨裁的專制時代,老人家是不是也深感、深嘆窩囊?「民主先生」當得鬱不鬱卒?

 翁山蘇姬1990領導緬甸民主運動,打了一場漂亮的選舉聖戰,以選票(80%的高票)打敗專制的軍政權,卻因而被關到現在,是不是也深感無奈、深嘆窩囊?

 我也問自己,相信、打拼民主打了半輩子,曾興高采烈,意氣風發,自我吹噓成就很大,台灣民主化成功發展,有我一份。如今眼睜睜看馬,一年就把台灣民主搞得分崩離析、慘不忍睹,我能不也深感洩氣、深嘆窩囊?

 我們是不是像邱義仁一樣,深感窩囊,不如歸去,走入田野種菜去吧?

 但是,洩盡氣後冷靜思考,我們都知道,我們不能回家種菜。

 因為我相信,渴望自由民主是基本人性光明的一面,但暴力專制權勢的引誘(美國前國務卿季辛吉說的「春藥」),也是人性黑暗的一面。自由民主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,是要不斷爭取、戰鬥、維護才可以得到、享受的人間珍品。

 不僅在東方專制主義根深蒂固的中國,要不斷革命,不停發動五四、六四運動,連在民主化似已鞏固但明顯脆弱的台灣,也要不停地發動黨外、美麗島、野百合、野草莓、517「嗆馬保台」的民主運動,決不准馬英九出賣台灣的自由民主,不許國民黨的專制復辟得逞,台灣的自由民主才有光明正大的長遠前途。

 深感窩囊,下田種菜,是種不出民主願景的。

 (後記:彭明敏教授在517後的「518人權不落日晚會」上演講時強,馬政府對外出賣台灣,對內要恢復戒嚴體制,台灣人要站起來「團結反抗」,未來馬政府和國民黨會繼續破壞民主、自由和人權,繼續走親中賣台路線,「台灣人民還需要更激烈的方法與行動來對抗!」他強調,台灣人民要犧牲付出代價,以「非和平方法」展現決心,才能守護台灣!我完全同意彭教授的看法。)

 

http://www.southnews.com.tw

  2009.05.23